三、14. 羊隻 (第1/1页)
「不要让别人知道哦,说好了喔。」 育贞的话縈绕脑中,敏寧辗转难眠。 她联想到,当时演戏的时候,育贞讲的台词──不是美瑛给的剧本上写的,而是说: “. . . devour me, . . . too.” . . ., too? 像被高压电电到,她浑身一颤,整个人瘫软下来。 过了几秒,身体不由自主又剧烈颤抖。咽喉像是被紧紧掐住,她呼吸不过来── 「原来,话剧演出的内容。就发生在育贞身上!」 「大野狼吃掉小红帽」并非虚构故事,而是真真实实,有真人受害的社会事件──受害者竟然是自己最爱的人! 她自己扮演的大野狼,还作势要吃掉对方──这不直直戳痛对方的创伤吗?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可饶恕:不仅没能保护育贞,还变相加害她,竟浑然未觉。 「为什么不是我受伤?」──如果能代替她受伤,乐意往自己胸口多插几把刀──肋骨也多上几把──管她是两肋插刀,还是插两千刀── 她猛然起身,一跃跳下床、衝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一把抓住美工刀,还没推出刀片,就往手腕内侧用力一刺── 一阵痛楚,但没流血;只留下一点点发红的痕跡。 她慢慢推出刀片,这次牢牢抵住手腕;刀尖抵住的部位开始冒出鲜红的血珠,而后晕染刀片的前端、沿着折痕流下。 直到痛得无法忍受,她才停止。 她洩气得用力把美工刀往地上一砸。 刀片前段应声断裂,碎片不晓得飞散到哪边。 她坐回床边,顾不得手上的血,双掌捧脸。 喉咙紧缩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 另一个念头浮现:这样也好,最好窒息,去死一死好。 她改将双手交叠,虎口抵住咽喉处,十指有点用力捏住,直到利刃般的指甲刺痛自己,并用力拴紧、拴紧、拴紧……痛觉稍微麻痺窒息的痛苦──直到求生本能唤回大口吸气的反应。 她痛苦地趴伏地上、咳嗽不止。 脸上混杂汗水、泪水、鼻水、口水,满脸湿透的。 她又不能代替育贞被侵犯,也无法修復育贞破损的身体部位。 育贞已经被玷污了──已是板上钉钉。 想起育贞刚刚在耳边,用送气音吐出的懺悔之词,泪水又如大潦肆流,很快就弄湿床单,在床上留下一片水渍。 就算在自己手上留下伤痕,也没办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。 无力的她被迫吞下这个事实。 「既然无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害,」她念头一转,「只好復仇了。」 伤人的罪孽,必须拿加害者来血祭。 她趴在地上、四处爬,找寻刚刚扔掉的美工刀,脑海里充斥「我要杀了他」、「杀了那匹大野狼」、「由我来制裁他」、「这种怪物不能存留在世上」、「这种社会毒瘤必须被摘除」等的想法。 「美工刀咧?」又气又恼又羞耻又无力,「美工刀咧?」 她在坪数不大的房里爬来爬去,「美工刀咧?」 像隻被人用拖鞋追杀、逃窜的蟑螂,「美工刀咧?」 四处摸索床底、柜底、桌底,「美工刀咧?」到处乱撞,「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──」 膝盖一阵刺痛──原来是压到刚刚飞出去的刀片。 膝上又多了一道浅刀痕,新鲜的血珠,像墙壁上漏水那样,沿着细裂痕冒出。 她用指甲夹起只剩不到食指指节一半长度的刀片,嘴巴碎唸「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……」 但是,触碰到「真的要去杀人」的念头,敏寧就龟缩了。 你敢真的去干掉一个人吗?── 前提是:他必须是「人」── 会强姦自己姪女的傢伙不是人,是怪兽──必须除之而后快── 交给警察去处分他呢?── 警察有用,育贞就不用受苦了啊──他动了我心爱的育贞耶,由我来干掉他──又绕回「必须由我干掉他」的想法。 但一触碰「难道非我不可吗?」「我该脏自己的手」的念头,敏寧再度缩回安全的「还是交给检调或司法单位──交给法官去制裁他」的思维框架之中。 「那种怪兽不该存在。」 她只是一介女高中生,能有什么影响力? 躺在床上的她,面对潜伏黑暗的角落、真正的恶,无能为力。 她再怎么在学校搞一些小动作,激怒修女主任、老师,或挑衅教官,跟真正的罪恶──潜藏校园外,却处在你我身边,蛰伏社会的阴暗角落──相比起来,都像小朋友耍任性,跟大人讨糖吃一样幼稚。 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竟能逃脱法律制裁。 她终究只是没能力的小朋友,只能可耻地遵循修女主任在朝会宣导的「早起早到校,下课鐘响尽早回家,不要让父母担心」的日常,扮演羊群般温顺的学生中「比较不乖的羊。」 终究是头要被狼吞、嚥下肚的羊隻。
请记住本站永久域名
地址1→wodesimi.com
地址2→simishuwu.com
地址3→simishuwu.github.io
邮箱地址→simishuwu.com@gmail.com